凡煙小說

第145章 尾聲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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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非的深秋和靖川的仲夏, 只隔著一個航程的距離。

初光的晨曦中, 蕭肅推開VIP病房的門, 房間裏充滿了朝霞燦金色的氣息, 恍若生命的味道。

他將一束百合花插在床頭的花瓶裏,輕輕地叫了一聲“媽媽。”

床上的人似有感應,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
蕭肅握住方卉慈的手,感受那微涼但真實存在的溫度,陳醫生說她的情況正在好轉, 兩周前的一個上午, 護士發現她睜了一次眼睛, 從那之後她的生命體征就一直在加強, 也許, 不久的將來就會徹底蘇醒過來。

她睜開眼的那一刻, 正是方卉澤死在鯨湖的時間。

冥冥之中,命運似乎真的存在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因果與輪還。

“媽,早點醒來吧。”蕭肅將她的手背貼在臉上, 輕聲地說, “我們都很想你,需要你……然然越來越像你了,把公司打理得很好, 現在所有的副總都有點兒怕她。劉阿姨的《黃山迎客松》已經快繡完了,說下一幅要給你繡個《富貴牡丹天香圖》,如果你再不起來阻止她, 你床頭那副印象派油畫就要變成土味十字繡了啊。”

方卉慈的手指動了動,蕭肅微笑道:“我昨天稱了體重,重了一斤,劉阿姨的飯做得越來越好了……也可能是東非菜太難吃吧,相比之下她簡直是國宴水準,我總是忍不住吃多。”

停了會兒,他嘆了口氣,說:“不過我又要離開一段時間了,媽,ELYsion繳獲的資料和樣品已經交接回國,小銳的爸爸替我聯系了專案組的專家,他們讓我去北京會診,大概還會住一陣子……那邊是一家教學醫院,裏面有微神經元領域最頂尖的學者,我想,這一次也許我真的能創造奇跡呢。”

方卉慈的眼珠在眼簾下轉了轉,仿佛聽到了他的話一般,蕭肅註視著她,說:“以前,我總覺得自己運氣不好,老天爺整天跟我作對,現在,我發現自己也有幸運的一面,因為小銳的媽媽十二年前就發現了可能治好我的病毒……媽,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,能夠恢覆健康,我想再去一次東非,和小銳一起走一遍鄭媽媽走過的路……那個地方叫做始源之海,有非洲最大的淡水湖,湖裏有億萬年前形成水下洞穴,美極了,簡直是造物主的傑作,裏面埋藏著無數未知的秘密……”

“媽,我是不是從來沒有告訴過你。”蕭肅低聲地說,“其實我也有一個夢想,我想親自踏遍這個星球上不為人知的角落,發現那些默默生存的有趣生物,觀察它們的模樣,記錄它們的生長……我一直不敢把這個夢想說出來,因為我知道那只是夢想,永遠都不可能實現……但是現在我敢了,因為鄭媽媽給了我實實在在的希望。”

“你現在是不是有點吃醋了?”蕭肅問母親,嘴角微翹,“沒關系,我最愛的媽媽還是你,所以你一定要早點兒醒來,好嗎?”

良久,他將臉深深埋進方卉慈的手心,說:“祝福我吧,媽媽。”

方卉慈的手指輕輕顫動,風從窗外吹入,撩起淺藍色的紗簾,拂過蕭肅耳畔,仿佛母親輕柔的撫摸。

兩天後的傍晚。

榮銳從北京回來,帶回關於東非的新消息。

“ELYsion的東西都交接完畢了,基本沒有遺漏。”他像往常一樣蹲在玻璃缸前面做功課,給大王蜥餵菜葉子,“前線最新戰報,布希娜遭到政府軍和UN維和部隊的圍剿,傷亡慘重,戰線一再往西收縮……有情報說她打算把自己的兒子維塔通過鯨湖送往瓊巴境內,所以現在UN的人已經在那邊的邊境線上等著了,就等他們自投羅網。”

餵完菜葉,他拍了拍手:“總之,這一次政府軍是不打算再姑息養奸了,渡瑪南郊那場火災太過惡劣,引起民間極大反響,他們這次同意UN部隊深入西北山區,就是打算把叛軍徹底殲滅。布希娜是叛軍當中勢力最大的一支,首當其沖,必定全軍覆沒。”

乞力國西北山區本就落後,這些年被叛軍所苦,民不聊生,蕭肅迄今為止還沒見過布希娜本人,想想她的生平,多少有幾分唏噓,但既然屠龍的勇士已經變成了惡龍,最後的結局只能是被正義者絞殺。

“那爸爸什麽時候能回來?他是不是在UN編隊裏?”蕭肅想起榮思寰,問道,“他們在桑瓦咖嗎?還是在更西面的戰線上?”

“我也不知道,他們的行動是高度機密。”榮銳提起父親還是有些擔心的,但很快就掩飾起來了,不想蕭肅跟著自己一起擔心,“沒事的,他們是精英中的精英,不管在哪兒,向來只有揍別人的份兒,從不會被別人揍。”

他的語氣中帶著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自豪,像一只嘚瑟的傻小狗,蕭肅忍俊不禁,微笑道:“行吧,你說什麽我都信。”

“這話是他親自對我說的,從小說到大,我都背下來了。”榮銳澄清道,“可不是我瞎編的。”

蕭肅微笑點頭,表示信服。榮銳看著他老神在在的模樣,忽然彎腰舔了他一口,蕭肅往後一躲,他又壓了過來,這次直接是吻了,直吻得他上氣不接下氣才松開。

“……”蕭肅有時候真是吃不消他這種突如其來的興致。

“我去給你收拾行李了。”榮銳偷吃成功,洋洋得意,去衣帽間整理這次去北京要帶的東西,“會診時間定的是後天,我們明天早上就得出發,先在我家住一天,後天早上再去醫院辦手續……局裏很重視你的病情,桑局親自發話,派了兩個醫學專家顧問參加會診……對了,說起來有一個還是熟人。”

“哦?我認識嗎?”

“你不認識,但肯定聽過。”榮銳道,“老孫死對頭的發小——他可郁悶了,下午回來的路上一直在醞釀,怎麽跟人低頭才顯得不那麽丟份。”。”

孫之聖的死對頭只有一個,那就是隔壁十一處的戲精處長,蕭肅沒想到為了自己還要讓他受這種委屈,不禁十分過意不去:“你不是和十一處的黑客關系很好麽?你直接出面不就行了?”

“不,你不懂,我們是一個官僚主義非常嚴重的組織,處長只能對處長,嘍啰才能對嘍啰。”

其實你就是想看領導的好戲吧?蕭肅心裏一清二楚,不過沒有戳穿他。榮銳一臉期待地道:“讓老孫頭疼去吧,說不定這次下來他和隔壁戲精還能握手言和,心心相印呢。”

“老孫是吳星宇的。”蕭肅忍不住為自己蠢萌的師弟正名。

榮銳一聽,兩眼忽然開始發光:“對啊,你不說我倒忘了,我大伯娘到現在還當吳星宇是我嫂子呢,聽說結婚鉆戒都買好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真想馬上就看到這場大熱鬧。”

“……”你可真是老榮家嫡嫡親的傳人。

手機忽然響了,榮銳打開看了一眼,眉峰忽然一挑。

蕭肅問:“怎麽了?”

“還記得去年四月,東非小旅館裏被山貓雇傭兵帶走的那枚芯片嗎?”榮銳走到書桌前,在抽屜裏找出自己和蕭肅的AR套裝,從裏面把眼鏡單獨拆出來,“這次ELYsion物料交接的時候,它也在列表裏面。”

“哦?”蕭肅好奇地問,“裏頭是什麽?”

“加密的,帶自毀裝置,所以耶格爾他們這麽多年一直沒有解開。”榮銳啟動兩副眼鏡的藍牙,與自己的手機配對,“交接以後桑局直接給了隔壁十一處,他們有兩個世界頂尖的白帽子。”

蕭肅記得他經常和隔壁部門黑客交流案情,被老孫罵過好幾次吃裏扒外暗通款曲:“阿爾法和歐米伽?”

“嗯,他們剛才解出來了。”榮銳連接完畢,將一副眼鏡遞給蕭肅,“一起看吧,哥,是媽媽留下的一段探險視頻。”

蕭肅驚喜交加,連忙戴上AR眼鏡,和榮銳同步共享手機裏剛剛被解密的視頻。

視野裏是東非連綿不斷的叢林,一個女聲在畫面之外自言自語:“我現在在鯨湖東岸,靠近尾部的位置,距離始源之海大約一公裏……半個月前接到邀請的時候,他們的人就是在這裏發現了一些古生物的線索。”

畫面一轉,出現了一張清麗秀美的臉,十二年前的鄭菲年輕而充滿活力:“現在是下午兩點,湖水條件非常好,我要準備下潛了。”

她對著鏡頭微微一笑,畫面倒轉,攝像頭被她戴在了頭上,緊接著,碧綠色的湖水便迎面撲了過來。

AR眼鏡帶來如臨其境般的視覺體驗,蕭肅感覺自己仿佛跟著鄭菲跳進了湖裏,隨著下潛,視野中的綠色逐漸變深,越來越暗,越來越暗……

亮光一閃,鄭菲開了頭頂的照明燈,燈光所及的範圍,出現了一大片銀色的小魚,小魚仿佛被無形的手牽引著,在湖水中翻騰遨游,時而組成一個漏鬥狀的漩渦,時而擰成麻花一般的長條。

蕭肅一開始以為那是恩達加拉魚,細看才發現並不是,它們的吻凸出很長,腹下生長著一排細細的鋸齒,更像是恩達加拉魚的旁系祖先。鄭菲顯然也發現了異常,用一根手指點了點小魚的腹棘。

視野跟隨魚群繼續深入,鄭菲潛入了湖底的“氣管”——一條通往巖岸底部的甬道。不久之後,暗淡的燈光中再次出現了奇怪的水生物,它們與鯨湖大部常見的魚類均有細微的差異,有些帶著遠古化石般的生物特征,有些則幹脆像是奇美拉怪獸,身上同時擁有好幾種魚類的特點。

鄭菲偶爾在洞潛途中浮上水面,在充滿空氣的洞穴中休息,畫外音繼續:“真是不可思議,大裂谷不愧是生命的搖籃,這一次我一定能發現一些不一樣的東西……我想我已經快到始源之海下面的位置了,附近一定有一個從沒被人發現過的洞穴系統,這些帶有明顯古生物特征的魚類應該就生活在那兒……不,我覺得也許不僅僅是古生物那麽簡單,可能還有更讓人意外的發現……看這條魚,腹部的棘像鋸齒一樣,讓我想起《海錯圖》裏古老的‘鰳’,但它其他的部分和恩達加拉魚是一樣的……這是嵌合現象嗎?我不知道,也許一切要等生物學家來發現了……我的目的只是找到那種菌。”

小憩之後她繼續洞潛,AR眼鏡的視野跟著她在覆雜的水洞中穿梭,足足兩個小時,又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生物。

視頻即將結束的時候,她回到了鯨湖的水面上,視野裏是火紅的落日,瓦片狀的火燒雲布滿整個西方的天空,她的聲音有些疲憊,氣息也有點短促,但情緒仍舊飽滿,充滿對未知世界探尋的渴望:“太美了,東非真是一個充滿魔力的世界,榮思寰,真希望能和你分享今天我看見的一切……還有小銳,不知道你將來會不會成為一個生物學家,等媽媽老得動不了了,你就能成為我的眼睛,帶我去到我沒能涉足的地方,讓我繼續這場美麗的生命。”

她爽朗地大笑起來:“說笑的啦,你願意幹什麽都好了,跟你爸爸玩槍也不錯咯。世界很大,很美,不過媽媽也還很年輕呀,想去的地方我會自己去啦……哈哈哈……設備要沒電了,我也該回營地了,拜拜!”

視野倒轉,再次出現了鄭菲的面孔,她捋了一把濕漉漉的頭發,莞爾一笑,關閉了攝像機。

畫面沈入黑暗,再也沒有亮起。蕭肅默默嘆了口氣,摘下AR眼鏡,發現榮銳不見了,浴室裏傳來嘩嘩的水聲。

蕭肅沒有打擾他,將兩副眼鏡收起來,坐在窗前靜靜等著他,幾分鐘後,榮銳頂著毛巾從浴室出來,赤著上身,穿一條寬松的運動短褲,眼角有點兒紅,但情緒尚好。

“過來。”蕭肅招招手,榮銳走過來,低頭。蕭肅給他仔細地擦幹頭發,順了順毛:“想吃西瓜嗎?”

榮銳搖搖頭,盤腿在他腳邊坐下,猶豫了一下,說:“哥,乞力國那邊,仗應該不會打太久——政府軍拖不起,民眾也不會答應,我估計,最晚到八月底,就應該能結束了。”

蕭肅心中一動,他接著道:“入秋以後,西北山區徹底安全,鯨湖沿岸向游客開放,我們的研究人員就可以進入始源之海,重新探索那個地下迷宮。”

蕭肅已經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。榮銳將下巴搭在他大腿上,說:“哥,到時候,如果你病情穩定,我想跟專家組一起去始源之海……那個迷宮是媽媽臨終前發現的,我想親自去看一看,看看她最後的足跡。”

蕭肅心中喟然長嘆,完全理解他的心情,輕輕撫摸他的頭發:“去吧,我沒事的。”

榮銳乖乖趴著給他摸,甕甕道:“哥你放心,我會很小心,跟他們一起把媽媽十二年前發現的那個原始生物給你帶回來。”

“行。”蕭肅微笑著說,“那哥的後半輩子就靠你了。”

“好啊。”榮銳也笑了。

對視片刻,蕭肅忽道:“小銳,等我好了,你也陪我再去一次鯨湖吧。”

榮銳一楞,蕭肅道:“我曾經有個夢想,我想親自踏遍這個星球上不為人知的角落,探索、發現……所以我才學了生物。我總是抱著一線希望,如果醫學昌明,真的有一天能夠痊愈,也許我還有機會實現這個夢想。”

“現在,機會真的存在了。”他說,“小銳,陪我一起去始源之海,我們一起去完成媽媽的夢想,好嗎?”

榮銳看著他,眼角通紅,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:“好。”

蕭肅低頭,親吻他光滑的額頭,往下,親吻他挺直的鼻梁,飽滿的嘴唇。

2017年仲夏,鄭菲在東非的夕陽下大聲說出了自己的夢想,可惜,已經再也無法實現。

2029年仲夏,他們在靖川的月光下接過這個夢想,發願做她的眼睛,替她完成十二年前未竟的心願。

是血緣的延續,也是事業的傳承。

“祝福我們吧,媽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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